
扎陵湖(圖片來自新華社)
一、昆陯、河源、泑澤及不周山、積石山地望
秦使團采藥目的地「昆陯」距石刻地點二百五十秦里(約104公里),方向由東北向西南,當在今巴顏喀拉山東北區域。然近代地理學將帕米爾、喀喇崑崙、于窴南山、巴顏喀拉、阿尼瑪卿等統稱「崑崙山系」,秦代以前「崑崙」實與黃河源相關聯,非如此廣袤。【爾雅·釋水】「河出崐崘墟,色白」、【山海經·海内西經】「河水出東北隅」,皆其證。
誤會始於張騫鑿空西域。張騫言于窴多玉石、鹽澤潛行地下,漢武帝「案古圖書」将于窴南山命名為崑崙。司馬遷已懷疑其說,班固、郭璞却深信蒲昌海潛行地下,遂成黃河「重源潛流」說,後酈道元【水經註】承之,千年聚訟。
不周山、積石山地望亦隨之錯位。王逸謂不周在崑崙西北,張揖謂在崑崙東南二千三百里,相差五千里。積石山本在漢河關縣(今甘肅臨夏積石縣),唐人因河源探索將瑪積雪山附會為「大積石山」。
唐代劉元鼎明確指出:「河之上,繇洪濟梁西南行二千里,水益狹,春可涉,秋夏乃勝舟。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而四下,曰紫山,古所謂昆崙者也。河源其間。」元明都實、宗泐以星宿海為河源,以瑪積雪山為崑崙;清阿彌達追溯至阿勒坦河(卡日曲),高宗却退回「伏流」說。
據1978年、2008年黃河源科學考察,卡日曲為正源,其南支拉浪情曲源頭那扎隴查河為最長源流。紫山即巴顏喀拉山中部三山,其主峰日吉峰,按曲折路程位於星宿海西南三百餘里。黃河源於三山之間,即崑崙之墟。

〈本圖據仝濤【秦采藥昆陯石刻研究】附圖【石刻發現地點示意圖】改繪〉
【山海經·西次三經】山序:崇吾之山(河之南)→不周山(東望泑澤)→崑崙之丘。據此,不周山當在崑崙丘東向,泑澤更在不周山東向,故泑澤非星宿海。對照地理,不周山為瑪積雪山,泑澤為若爾蓋濕地,崇吾之山為查針梁子。「泑,水黑色」,若爾蓋濕地泥炭豐富水呈黝黑,正相符。古人所謂「潛」,乃河流入沼澤濕地、水流散漫之直觀描述。

瑪積雪山(不周山)〈圖片來自互聯網〉

黃河第一彎及若爾蓋濕地(泑澤)〈圖片來自互聯網〉
因此,【山海經】所載「河水出崑崙墟東北隅」指卡日曲從巴顏喀拉山東北隅流入星宿海;「西南又入渤海」指注入柏海;「即西而北,入禹所導積石山」指繞不周山經黃河第一彎向西再向東北流至臨夏積石山。今據石刻及劉元鼎記載,還崑崙於巴顏喀拉山,還河源於卡日曲。

黃河上游地圖(錢克良據「地圖帝」地圖改繪)
二、采藥背景
里耶秦簡「瑯邪獻昆陯五杏藥、秋鰝及它奇物」,揭示秦帝國東(琅邪)、西(昆陯)、南(遷陵)三地聯動,為一場舉國求仙藥行為。
秦始皇求藥政令直達基層都鄉,簡文「〼求藥天下,其縣所有〼」、「都鄉黔首毋良藥、芳草及它奇物者」可證。劉釗指出,里耶秦簡大量「求菌」記載,即「求菌芝」。
西向采藥早有先例:【竹書紀年】載殷帝太戊使王孟采藥從西王母。【吕氏春秋】載「菜之美者,崑崙之蘋,壽木之華」。顧頡剛指出中國神話有崑崙與蓬萊兩大系統,考古證明二者並行,故求藥不限於東部沿海。
秦始皇三十二年(-214),「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劉釗指出,韓終(韓衆)行蹤見於道教文獻:陶弘景【真誥】載其於綿竹得仙,【昇玄經】載其授岷山丹,【抱朴子】載其服菖蒲十三年。綿竹至今有秦中山、煉丹臺遺跡。韓終入岷山與翳入昆陯,同屬西向采藥戰略。
「韓終」與「韓衆」實為一人,【楚辭·遠遊】「羨韓衆之得一」為證。清人胡濬源指出韓衆為秦始皇時人,故【遠遊】非屈原所作。張樹國考證【遠遊】上部為淮南王劉安作,下部為揚雄附益。
昆陯石刻使西線求藥從傳說變信史,還原為有明確時間、人物、里程、祭祀行為的國家行動。
三、采藥時間
秦行顓頊曆,以十月為歲首,而月名基本不變。據饒尚寬【春秋戰國秦漢朔閏表】,始皇三十七年三月朔戊寅,初二日即己卯。始皇因三十六年「熒惑守心」、隕石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等讖言,占卜得「游徙吉」,故三十七年十月出遊。翳使團三月己卯抵尕日塘,刻石記錄行程後「隃前領」二百五十里,清明前到達昆陯。
四、昆陯五杏藥
里耶秦簡「琅邪獻昆陯五杏藥」〈12-1324〉為關鍵線索。鶴間和幸認為琅邪所獻即翳所采之藥。劉釗推測「五杏」讀「五行」或指杏仁,然杏仁不產於高海拔,故難成立。
翳采藥於海拔4300米以上、清明前後,此時植物多未開花,能采者唯根部。結合地理、物候、藥效、訓詁、秦羌交流五重證據,昆陯五杏藥即青藏高原所產蕨麻(人參果)。

蕨麻(人參果)〈圖片來自互聯網〉
蕨麻(薔薇科鵝絨委陵菜塊根)廣布海拔3200—4500米高寒草甸。清明前後為春季采挖最佳時段,藏醫【晶珠本草】謂其「味甘性良」。藏醫視為「吉祥食物」、「長生不老之果」。

采蕨麻〈圖片來自互聯網〉
命名訓詁:蕨麻匍匐莖自中心向四方蔓延,古人以「行」命名。「杏」與「行」古音相通,陸佃【埤雅】「荇之言行也」可證。「五杏」即「五行」:四方蔓延之株加中心基株,恰成「中央一株,四方四株」格局,對應五行宇宙秩序。此說雖為文化解釋,頗為合理。

蕨麻植株
秦羌交流背景:秦人先祖遷西垂,與戎人關係密切。秦穆公霸西戎,秦獻公滅狄䝠戎設狄道縣,秦始皇疆域「西至臨洮、羌中」。周曉陸引【後漢書·西羌傳】無弋爰劍學農技於秦,亡歸河湟間為羌首,可證秦羌交流密切。馬王堆【五十二病方】「戎鹽」即經羌人傳入之藏藥。翳所采五杏藥與徐福所求蓬萊藥,恰成「西方實獲」與「東方虛求」之對比,為藏(戎)藥東傳早期實證。
五、采藥路程
秦1里合今415.8米,二百五十里約104公里。秦行車有嚴格規定:「委輸傳送,重車日行六十里,空車八十里,徒行百里」;「吏歲歸休卌日,險道日行八十里,易道百里」。高原路段減速。
分段復原:
第一段:咸陽至尕日塘(車行)。沿渭河谷地西行,經隴山,至臨洮秦長城,入羌中道(與唐蕃古道基本重合)。長約3600秦里(1500公里),日行60里,約60日。反推出發在端月(正月)初立春前。
第二段:尕日塘至采藥點。經星宿海至卡日曲河谷,約250秦里(104公里),日行40里,約7日。三月己卯(初二)抵尕日塘,三月丙戌(初九)前後抵達采藥點。
第三段:采藥作業。采挖蕨麻,選定區域、挖掘、篩選、晾曬、裝袋,約5~7日。
第四段:返回咸陽。三月中旬完成采藥,啟程返回,五月中旬前後返咸陽,歷時70餘日。
第五段:翳護送藥物至琅邪復命。咸陽至琅邪約1200公里(2900秦里),若日行車70里,約41日,七月上旬抵琅邪臺。始皇駐蹕琅邪臺期間,翳等人獻上五杏藥、秋鰝等。徐巿乘機詐稱蓬萊藥可得,始皇遣振男女三千人入海。西還途中於平原津得病,八月丙寅(廿一日)崩於沙丘,年五十。昆陯仙藥終不能延其生命。
下篇摘要終
結語
本文以一方新發現的秦代摩崖石刻為中心,從文字考釋與史實論辨兩方面展開研究。
上篇文字考釋,於官方釋文基礎上補正6處闕文,糾正「采樂」為「采藥」,將全文釋讀為:
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將方策,采藥昆陯。翳以卅七年三月己卯,車到此。翳隃前領,可二百五十里。
其中「方策」釋為玉牒書(金版玉策),「隃前領」釋為逾越前方山嶺,均有字形殘痕與文獻詞例為證。
下篇史實論辨,據石刻里程(二百五十秦里)及【山海經】等文獻記載,將「昆陯」鎖定於巴顏喀拉山北麓、卡日曲與拉浪情曲交匯處河谷;依據唐劉元鼎記載與現代地理實測,確認黃河正源為卡日曲;考訂「昆陯五杏藥」為青藏高原所產蕨麻(人參果),從植物地理、物候時節、藏醫藥效、文字訓詁、秦羌交流五個維度加以論證;復原采藥行程,使石刻記載融入秦代交通與行政體系;揭示隱居岷山的韓衆即【楚辭·遠遊】所羨之韓衆,對劉釗的說法作了補充。
本文研究方法——以考古實物為基石,以傳世文獻與出土簡牘為兩翼,以現代地理與自然科學為驗證——為上古歷史地理疑案的破解提供了一種可資借鑒的範式。昆陯與河源問題雖歷兩千年而莫衷一是,今幸得石刻出世,得以撥雲見日。然石刻所涉問題尚多,仍有待新材料的發現與進一步研究。
本文上篇於2025年11月撰成初稿,下篇於2026年5月完成初稿。在全文將要完稿時,结合新近出版的劉釗先生【發現昆陯石刻】一書,對上篇內容略作修改,主要是關於「藥」字的考釋。本文盡量引用最早的文獻和成果,但因閱歷有限,可能對前賢的創見有所遺漏,讀者諸君若有發現,請予指正。又及,【摘要本】未能一一註明引文,特此說明。
夏曆丙午年四月二十四日
公元2026年6月9日
蔡聽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