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蛟龙(资料图片)
龙港网1月14日讯: 泪湿衣衫溢瓯江,古越悲怀魂断肠。上月7日,大雪。温州市殡仪馆一片悲痛,“清风亮节夙夜在公壮志未酬惜英才,法治生涯殚精竭虑瓯越山河凝血泪”的挽联高悬,各界人士在这里惜别因公殉职的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陶蛟龙,痛失爱将的党政领导静静伫立,年近八十的老同事悄悄坐大巴赶来,素未谋面的当事人慕名远道而来……
这一天,作为金融综合改革试点的温州首次发布民间借贷利率指数,即“温州指数”。为全国金融改革探路,难离司法阳光。
这一天,温州全市审判系统显示,全年收案112623件,未结案15119件。面对岁末年初的繁重任务,还有那确定而未竟的法治梦想,他那一生牵挂于此的目光已在天际,阴阳相隔。
提起他,一个个法院人眼泪就止不住地落,“如果再给他四年,哪怕干满一届也好……”
上月3日晚,51岁的陶蛟龙在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开完会连夜赶回温州的路上猝然离去,于4日凌晨告别了与之相随相伴31年的法院事业。距离来温州中院任职院长不到11个月。
上月12日,浙江高院追授陶蛟龙“全省模范法官”荣誉称号。
生命中最后的浪花
上月3日,陶蛟龙最后的时光里,有两个重要会议和四个电话。
14时,是全省中院院长座谈会,陶蛟龙第二个发言。“他没念稿子,直奔主题,没有穿靴戴帽。”浙江高院政治部副主任戴忠祥说,虽然讲的时间最长,但确实有针对性,有思想有见地。
陶蛟龙还特别提到,金改对温州法院是机遇也是挑战,已和市政府决定建立联席会,研究处置重大案事件和重大法律问题。“明天准备开首次联席会。”
开完会已近19时,陶蛟龙给妻子筱玲打了个电话,准备饭后回家住一晚。
从杭州回温州,途经老家绍兴。自从3年前调离绍兴中院,他们就两地分居。
19时50分,陶蛟龙和浙江高院唐学兵握别。刚上车,他又打来电话:“我今天讲得怎么样?详略是否得当?我做院长,这可是大姑娘上轿第一次,你老兄要多指点。”
唐学兵说:“依他的性格,肯定问了好几个人。”
20时许,筱玲又接到电话。“他说明天事情多就不回家了。”
一闪念间,陶蛟龙错过了最后一次回家的机会。
23时,陶蛟龙接到温州副市长胡纲高的电话。
“我们都是外来干部,宿舍在楼上楼下,比较熟悉,每天早饭在一起,每次都会聊到企业改制问题,温州老企业改制有些后续遗留问题,不少空壳企业要破产清算,我常从法律程序上找他探讨。”分管工业的胡纲高说,“最后的通话中,陶蛟龙还专门提到这个问题,问我梳理得怎样了,企业破产工作要加快!”
这是陶蛟龙最后的对话,他不知道死亡正在逼近。
23时10分,诸永高速永嘉段,一辆重型普通货车追上来,他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履新两件事:食堂和宿舍
去年1月9日,陶蛟龙前往温州中院履新,吃了一辈子食堂的他问了办公室副主任陈锋两句话:“食堂有没有晚饭?我的宿舍离单位远不远?”
他强调要把食堂晚饭开起来,外来干警受“房价高物价高消费高”困扰,在外面吃饭既不经济也不卫生;宿舍要离单位近点,他晚上在办公室坐坐,也不用司机跑来跑去。
关于履新,更多干警难忘的是陶蛟龙那满是激情和谦卑的“就职演说”:
“第一,我要用好一只碗。平时碗口朝上,什么意见都能装,形成决议后,碗口朝下,谁也不能轻易再翻动。还要用它来装满水,举起来让大家看,端得平不平。
第二,我要用好一把尺。曾经声名显赫的‘温州模式’离不开法治保驾护航,我将与大家一起用好这把尺,走向‘温州法治模式’。
第三,我要烧好一块煤。我是一块原产绍兴的‘煤’,燃烧值不高,但我用自己的心换同志们的心。”
从此,陶蛟龙开始了以身作则“向我看齐”的院长之路,晚上经常加班到12点,许多同事起初都不大习惯他这工作节奏。“但看到他那种投入、兴奋的工作状态,我们都被感染了,全院都形成了这种埋头苦干的氛围。”该院民三庭庭长林青青说。
陶蛟龙信奉“古今兴盛皆在于实,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到温州履职不到1年,他在各种材料上批示多达100多条,不少是直接批在报纸上。
金融改革中的法治铺路石
刚到温州第7天,温州市委正为立人集团数十亿元民间借贷崩盘而头疼,近5000名债权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听闻陶蛟龙在绍兴破产重整的盛名,市委邀请其进行法律“会诊”。
陶蛟龙让刑庭调取所有材料分析,建议市委市政府对企业高管采取刑事措施,促使处置工作由“企业自救、政府帮扶”转入“政府处置、司法同步”阶段。
陶蛟龙的任职与温州金改几乎同步,去年初的温州正遭遇金融风波,金融改革如箭在弦。
去年3月28日,温州正式获批金融改革试验区。去年4月2日,陶蛟龙带着温州中院的司法智慧和建议面见市委书记陈德荣,谈金改的司法保障。
随后,该院迅速成立领导小组,第一时间谋划,制定出台司法保障意见。“这是一个新事物,无现成经验可供借鉴。”副院长陈有为说,“陶院长带领我们一起探讨研究,从提出总体思路,到逐字逐句修改草案,呕心沥血,没日没夜。”
金融风波下,银行不良贷款率持续飙升。陶蛟龙在去年第一季度审判数据中发现,这一季度新收金融纠纷案件1254件,上升了73.20%,其中金融借款、小额贷款等1041件,增幅达206%。
“他敏锐感受到金融安全问题,当即展开调研,了解到温州银行业一季度不良贷款率大幅上升,去年3月底为1.99%,为上年同期5.2倍,不良贷款总额高达130亿元。”陈锋说,陶蛟龙提出保护金融债权。
这在当时很有争议,因为主流观点是保企业保稳定,政府力劝银行不抽贷不压贷。但不良贷款率持续飙升,将直接影响到温州经济环境和信用登记评估,最终影响金改健康发展。如此压力下,温州中院去年4月率先于全省开展保护金融债权专项活动,积极促进了金融安全。
“越是经济社会形势困难之时,也越是法院建功立业之时。”陶蛟龙多次在大会上动员重申。为设立金融审判庭,他又一次跑遍了全市辖区争取党政支持。如今全市法院都设立金融审判庭,成为专业服务金改的精英司法团队。
不到一年时间,温州法院得到各级领导65次批示肯定。
两封信“救了我一命”
上月7日,何女士专程从宁波赶到温州,来送陶蛟龙最后一程。何女士是一起集资诈骗案的被害人,与陶蛟龙从未谋面,但她说“他救了我一命”。
何女士因身陷一起集资诈骗案,背上几百万元债务,不堪重压,一度产生轻生的念头。当时案件已经进入温州中院审理,“我想自己肯定等不下去了”,何女士在绝望中,给温州中院写了两封信,把父母的联系方式留给法院。
信到了陶蛟龙的手上,他当即批示,建议案件承办人南凌志约谈何女士,做好解释和引导。“这案子,陶院长盯了3次,一直盯到赃款发还方案的出台。”南凌志说。
去年11月16日,何女士等多名被害人拿回了被骗的钱。
“在新闻上看到陶院长出事的消息,我就哭了……”何女士哽咽着说,还有很多被害人都想来送送好院长。
对于“令人头疼”的信访,陶蛟龙却从不回避,甚至在里面“淘金”。在绍兴中院时,他分管信访工作10多年。来到温州,他每信必看,不仅有个案当事人受益,更有不少人因信访催生的制度创新而受益。
“你们的言行举止都攸关法治建设”
“作为法院的年轻人,要深刻认识到你所从事的工作,与国家命运和当今时局息息相关,也许你现在起点还不高,工作仍很琐碎,可能看似与法治大业无关,但是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攸关法治建设和国家前途,不可不慎!”在去年五四青年节上,陶蛟龙对年轻干警们说。
“进入法院快三十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领导!”温州中院普通干警林晨说。陶蛟龙到温州中院时,他已借调温州市委政法委。
但去年6月,林晨的儿子要参加高考。考试前两天,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我是陶蛟龙”,林晨一时间“短路”,愣了一会才想起来,“原来是院长给我打电话!”
电话中,陶蛟龙询问林晨孩子高考前的情况,叮嘱他要注意孩子的营养,注意休息。
如今,林晨还没调回法院,没来得及亲口向院长说一声“谢谢”,陶蛟龙却突然离世了。林晨主动要求在殡仪馆守灵,送陶蛟龙最后一程。
为干警子女解决入托难题,为外来干警解决加班就餐问题,陶蛟龙把干警私事当做法院公事来做,还要为无房青年争取廉租房,由他向政府主要领导“面陈详情”。
在工作上,他却要“严管”,要把干警从“温水里的青蛙”变成“热锅上的蚂蚁”。他抓紧审判管理,每月对全市法院数据进行考核亮相晒成绩;干部任期3年推倒重选,干警全员考核,实行末位淘汰。
交给司机的“私房钱”
“蛟龙苦孩子出身,上面有5个姐姐1个哥哥,14岁没了母亲,刚结婚又没了父亲。”大舅子金大江原是绍兴中院法官,陶蛟龙司法警察学校毕业后分到绍兴中院,“看他老实可靠,就把妹妹筱玲介绍给他。”
谈到陶蛟龙的成长,老庭长杨荣生、老部下骆锦勇不约而同说他“干一行像一行”:做法警,大家都不愿执行死刑,他做得最多;做书记员,什么事都不用交代,记录特别详细,材料带得齐,全省法院书记员打字比赛,他夺得头名;做统计员,喜欢研究统计数据背后反映的问题,写成信息,很受领导喜欢;做经济庭副庭长,庭里来了几个实习生,有人生病,他还专门让妻子煮粥送来;做副院长,分管法警、信访、商事审判,样样出先进和典型……
“陶院长的心中有本明细账。”陶蛟龙在温州中院的前任司机说,“他交了一笔钱在我这里,嘱咐我是作为日常私事支出,平时给他买药、买书等。公是公私是私,他分得很清楚。”
温州火车南站站长吕庆祥是陶蛟龙绍兴老乡,他说陶蛟龙没少托他买过动车票,“每次都火急火燎的,要么回家,要么外地开会,我问他干吗不开车去,他说司机去了又要住宿费,又要跑空趟,还是动车划算。”
公家的钱该花的一定花,为“点对点”执行查控系统,他一下子投入100多万元;但不该花的,他像节省自家血汗钱一样精打细算。
然而对家庭,他的投入太少了,无论物质还是精力上。除了绍兴中院以前分的房子,妻儿至今还住在租的房子里。前年年底平生第一次买商品房,还没装修,准备留给儿子。
曾照顾陶蛟龙长大成人的姐姐们说,两三年都没聚过了,小姐姐的女儿出嫁,他没到;大姐姐的外孙过周岁,他也没到。
陶蛟龙调离绍兴后,周末没空回家,都是筱玲坐动车来相聚。“他有空就和他一起吃食堂,没空我就在房间里泡碗面。”筱玲说。
